中琉日關係史與釣魚臺問題(三)
「琉球分割案」的演變

美國斡旋 日清緊張緩和
 反對廢琉置縣的琉球王國領導層,在致琉球處分官松田道之的信函中說道:琉球「自開闢伊始,肇有君主之權」,異於內地舊藩的歷史認識,即便以廢滅琉球後可得無數的物質恩惠來交換,也不能讓吾輩「安適」,反而會「憂心如焚」、不堪其苦(《琉球見聞錄》)。此後,琉球方面展開了長期的救國運動。
 作為有傷體面的宗主國,清國在抗議明治政府的同時,傳也遞了外交解決方針,但是並沒有使兩國媒體間釀造的開戰氣氛有所收斂,日清關係反而驟顯緊張。此時,前美國總統格蘭特擬訪問日、清兩國,得到此情報的兩國均期待格蘭特能對此有所作為。

格蘭特調停
 1879年5月,到達上海的格蘭特,受到官民的熱烈歡迎。從天津進入北京,在與總理衙門各位大臣會談之後,正式受託斡旋琉球問題。歸途中,格蘭特再次經過天津並與北洋大臣李鴻章進行會談。期待能助琉球復國的李鴻章,為了激發格蘭特的關心,一再強調說,日本吞併琉球對美國和清國間的通商航路也有很大的影響。
 格蘭特間接批評了日本對琉球的兼併,又為了確認李鴻章的真意,對李的發言予以歸納說:「清國爭奪的地方是土地,而並非朝貢之事甚有道理,對吧?」李鴻章對此頷首沒有表示異議,並肯定格蘭特的發言「甚是正義」。因此,格蘭特理解到清國較看重的是通商航路上的「土地」(領土),不是朝貢(琉球復國),兩者考慮的差距,導致格蘭特提出琉球拆分計畫的構想。格蘭特結束清國訪問後,乘坐軍艦里士滿號到達橫濱,受到了日本皇家的盛大歡迎。1879年7月22日,格蘭特和伊藤博文、西鄉從道等舉行會談。在傾聽了日方廢琉置縣的主張之後,格蘭特轉達了清國對日本不滿的重要資訊,希望日、清兩國彼此讓步,用和平的方式解決爭端。值得留意的是,格蘭特提出以美國、日本、清國、韓國四國聯盟形式的考慮,做為解決琉球問題之道。
 8月10日在濱離宮與明治天皇會見之後的格蘭特,在強調了日清互相提攜之必要的同時,勸告日方通過對琉球列島疆域的劃分,給予清國進出太平洋的更大通道(《日本外交文書》第12卷)。明治政府基於強化日美關係的考量,當然不能無視格蘭特的提議,於是決定和清國外交當局進行正式或非正式的接觸。

李鴻章與竹添的會談
 1880年3月,漢學者竹添進一郎接受明治政府委託,訪問在天津的李鴻章,提出了「分島改約」案。這個提案的內容是:割讓琉球的宮古、八重山給清國作為代償,日方可從清國出讓的「內地通商權」、「最優惠國待遇」等經濟利權中獲利補償。
 當李鴻章對琉球的分割和條約的改定等一籃子方案表示難色後,竹添對提案的理由做出以下說明。對領土割讓的有償代價是必要的,即使在伊犁(今天的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北部和哈薩克西南部一帶)問題中,也可見中俄交涉中清國所付出的代價。因此日本如果沒有獲得任何補償,當然不會無償割讓。也就是說,在改定條約這個代價的事敲定後才能割讓。
 針對竹添的說明,李鴻章進行了以下的反論。伊犁和琉球的問題完全不同。伊犁在很久以前就是清國領土,作為割讓條件而講和並不合適。琉球則是一個自主國,既不是中國領土,也不是日本領土。如果實行竹添的見解,國家的滅亡和領土的分割就會成為兩個不能比較的問題(《李文忠公全集》譯著、卷十)。
 這裡需要留意之處是:李鴻章認識到問題核心不在「日清領土」之爭,而是它關涉琉球「主權」。儘管如此,李卻沒有提出自己的解決方案,而對竹添分割案表示了默認和姑息。

清國內部的議論
 清國國內當然也不能忽視格蘭特的勸告,為了儘快解決琉球問題,以竹添的提案為基礎來處理日清交涉,舍此別無它法。如此議論成為多數。在討論駐日公使何如璋對琉球分割案的看法時,沈葆楨(南洋大臣)做了下述表示。日本強行廢琉置縣不過是為了「利」,中國堅決反對的態度就要表明是為了「義」。因此,現在中國如果接受了琉球一部分土地的話,就會變成「以道義開始,以獲利了終」,乃是最卑鄙的事了。即使琉球分割變成事實,中國獲得的土地也要還給琉球人,不貪圖「利益」的我國,必須以光明正大的「正義」立場,昭告於世(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清季外交檔案》〈琉球檔〉)。
 值得留意的是,沈葆楨的論述反映出清國國內的「道義化責任論」占有主導地位。

琉球救國運動阻止分割條約
 針對竹添進一郎提出的日清修好條規的改訂和琉球列島兩分的成套方案,儘管李鴻章表示出為難的神色,但他卻並未提出己方的對案。圍繞「琉球問題」暗地裡進行的預備性會談,最終以失敗告終。雖然這樣,日清兩國也都無法無視格蘭特的斡旋,迫於內外情勢不得不尋求正式外交談判的可能性。
 日清的正式談判,由清國總理衙門各位大臣和駐清公使宍戸璣、井上毅等人在北京舉行。1880年8月18日到10月21日的兩個月間,反復召開了八次會談。在此期間,日清兩國代表團對琉球的「所屬」和「主權」全然不顧,卻費盡心思保全本國體面。
 會談以日本的分島改約提案為基礎展開交涉。儘管清國方面此次匆忙接受了兩分琉球提議,但因為「改約」是把現行平等條約改成不利中方的不平等條約,所以清國代表頑強抵抗,使得交涉難有進展。對於已經接受的「分島」方案,從琉球復國的考量,清國要求日方交換尚泰或是其嗣子,但被日本拒絕。這使得清國一方極為不滿。但是當時清國與俄羅斯有關邊境紛爭的伊犁談判正在進行中,注意到這一點的日本,通過巧妙的外交手腕,誘使擔心出現日俄同盟的清國,不得不向日方妥協,最終導致清國選擇了日清合作的方向。

條約達成妥協的「意義」
 10月21日的最終會談中,日清兩國代表團對「琉球處分條約」(以下稱為琉球分割條約)達成妥協。主要內容是:沖繩島以北(今天的奄美大島等)歸日本,宮古、八重山歸清國,同時修訂日清修好條規,確認日本在清國的通商權和最惠國待遇。
 琉球的分割,對日本來說不過是其經濟利益獲得了補償。但對清國而言,則是想讓宮古和八重山保留下來,圖取琉球王國復活、存續的最大可能性,而做出的不得已讓步(《臺灣琉球始末》等)。但對於「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琉球來說,則意味著亡國和民眾被迫拆散即將成為事實。
 更讓人糾結的是,在最終會談的場合,宍戸突然提議追加以下「附則」:「宮古、八重山群島的百姓,自古以來和沖繩百姓間有著互通有無的貿易往來。現在如果突然斷絕其往來,也許會導致其生意(即「生活手段」)喪失的可能。因此兩國應暫允歷來之方式以遂民利」(《沖繩縣史》15)。
 對於違反自己的意願、生活圈被分割的琉球列島人民來說,特別是對被割讓給清國的宮古和八重山人民而言,宍戸提出保障暫時往來自由的意見,並未被清國同意。因此,連作為暫定措施之自由往來,也處於不被保障的情況而被延續下來。

協定簽字受阻的原因
 面臨琉球分割危機的在清琉球人,開始發起阻止琉球分割條約簽字生效的運動。滯留於天津的向德宏,向李鴻章表明了堅決反對兩分琉球的決心,滯留於北京的林世功則在總理衙門前拼死寫下請願的絕命書,並於1880年11月20日為抗議日清的琉球分割而破腹自盡。向德宏和林世功的決絕堅持,給李鴻章等容忍了琉球分割條約的清國當局者巨大衝擊。由於向德宏的拼命訴求,李鴻章終於轉變而為分割條約的延期簽訂(反對)論者。
 屆此,清國立即對是否簽署條約協定展開了爭論,直到1881年3月,清國皇帝頒發上諭,下令協定簽字延期並重啟談判交涉為止,琉球分割的嘗試暫且被阻止。但是,明治政府於1881年3月之後,又開始主導分割條約復活的可能性。
 從1881年後半到1882年前半期間,就任天津領事的竹添,再次與李鴻章暗地裡反復進行磋商,對條約復活傾盡全力。外務卿井上馨甚至也準備了送還尚泰的讓步案,以圖促成竹添主導的再次談判早期妥結。另一方面,清國新任駐日公使黎庶昌和李鴻章等,也傾向修改條約的一部分,以使條約向復活的方向不斷傾斜。

反復浮現的琉球分割危機
 受到日清當局的壓力,再度面臨分割危機的琉球領導層,立刻派遣前三司官富川盛奎(毛鳳來)前往清國,並向清國當局提出全面返還琉球的請願書。清國無法無視富川的請願,竹添、李鴻章的會談也停滯不前,分割危機被再次阻止。
 隨後也重複出現過分割琉球的危機,但每次都在琉球人民堅持不懈的救國運動中被阻止。救國運動使無視琉球意志的日清分割案日漸走向廢案。這個歷史意義應該被再次評價。
另一方面,值得留意的是:由於能夠「劃清(日清)兩國疆界」的琉球分割條約未能成立,日清兩國的國境界線因此也以未劃定的狀態延續下來。

少數派「琉球論」重視民族自决
 廢琉置縣前後,日本國內的媒體遵從明治政府的方針,將琉球問題界定在內政問題的框架內,不過是比照「日本國內通行的舊例,而頒布下達的廢藩命令」、琉球方面的抵抗不過是被批判為「頑迷固陋」而已,此種論調占據了媒體的主流(《日本近代思想體系》〈對外觀〉)。
 清國方面的媒體,則賦予琉球為清國所屬地位,批判日本方面「干涉」琉球的論調占據了主流位置。儘管如此,但是隨著日清關係的緊迫化,對日的強硬論與和好論(日清協作論)之間也開始微妙地搖動起來(西里著〈清末中琉日關係史的研究〉第四編)。
 歐美列強的媒體論調差異頗大,有從偏向清國立場,認為將琉球從「日清兩屬」轉為單方面「處分」琉球,有違萬國公法之論調;到支持日本主張、把廢琉置縣看作其內政理所當然的措施,或是「不得已而為之的措置」(《外國報紙所見之日本》第2卷)。在此筆者要關注的是,常被忽略的少數派琉球論的「邏輯」。
 19世紀80年代初期,根據三浦周行「外交史上也極為少見的秘密外交」所述,在琉球分割案正被積極推進時期,日本國內民權派的植木枝盛對琉球分割作出以下批判。「如果將琉球兩斷而由日、清二國分取之,此乃殘忍酷虐之舉,野蠻不文之極。不管怎麼說,以前的琉球如果是一個獨立存在、團結有為的實體的話,如今猶若將其一身兩斷,等同殺虐,也好比將一完整的家兩分而割裂其恩愛」(《愛國新志》第26號)。
 對做為一個「歷史主體」而維持了「團結」的琉球民族,與其施以「殘忍苛虐」的「兩斷」、「殺戮」之刑,倒不如讓其「獨立遺世」來得恰當。這就是後來廣為人知的植木的結論。呼籲充分尊重琉球民眾意志的植木,不但批判分割琉球,更提出超越所屬論(領土論)的民族自決論,當然應該受到關注!

郭嵩燾的「國際保障論」
 因公返國的清國首任駐英法公使郭嵩燾,在滯留期間接獲日清關係緊張的資訊,就不斷給李鴻章、恭親王、沈葆楨等奉上了琉球策論。在給李鴻章的信中他說:「我們有必要在免除琉球向清國朝貢的前提下,敦請日本及歐美各國公使於共同協商研究的基礎上,檢討保障琉球自主權的方法。日本在各方面都以遵從歐美法律是瞻,基於歐美的國際法而受到互相牽制,不管是對琉球還是對清國、日本,都不需要相互進貢,其獨立地位均應得到國際性的保障」(《養知書屋詩文集》卷11)。
 郭嵩燾琉球策論的核心可歸納為以下三點:一、遵從萬國公法的理念。二、招集國際會議。三、免除琉球向日清兩國朝貢,作為自立國使其存續,保障其國際地位,並由清國方面提出此主張。郭嵩燾的策論在李鴻章和恭親王那裡也獲得一定的評價。不過,召集國際會議的目標並沒有達成,由此來看,其主張並未被採納。雖然如此,但琉球方面應該關注到即使在清國內部,也有像郭嵩燾那樣不拘泥於進貢冊封秩序的論策被提了出來。

「循環日報」的民眾意志論
 清國媒體中,重視琉球民眾意志的議論也被傳開了。當時香港的「循環日報」做了如下評論「得民意則興,失民意則亡」,並以此儒教的政治理念為基礎,針對明治政府對琉球(廢琉置縣)的處置發出述評說:「日本已經合併了琉球。想來,如果日本統治琉球的土地,本著憐愛之心安民,民眾乃拋棄舊主,自發地希望棲身於新君的國家的話,琉球問題也就應該了結,就不是清國可以申訴苦情提出質疑的事由。然而,日本的君臣似乎考慮的盡是琉球的民眾『守義服從』,所到之處盡顯恐嚇。這是為何?據說最近歐美媒體所傳達的內容,均表明琉球民眾並不對日本的統治『衷心感到喜悅服從』。反而對日本的統治『甚感厭惡』,在各個地方糾紛頻發。(琉球)為了復國而向清國派出使者尋求支援,等等。歐美媒體的資訊如果屬實,清國就應該尊重琉球民眾的意願協助其復國」(1879年8月29日《循環日報》)。
 尊重琉球民眾的意願,乃是判斷琉球處分是非的最大根據。「循環日報」的論說,在清國的媒體中儘管屬於少數派,但仍應該為我們所關注。因它不僅是從宗屬關係作為前提的多數派「琉球=清國所屬」論跨出了一步,它還蘊涵著客觀看待和承認琉球民眾民族自決權的內在邏輯。對此《循環日報》的社論,明治政府也曾極為重視。這也值得今天的人們留意。(待續)

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