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號.社論



 今年1月16日大選投票,民進黨蔡英文以308萬票差距及56.1%得票率,大勝國民黨朱立倫,當選總統;在全部113席立委當中,民進黨席捲68席,若加上時代力量5席,即共占總席次的64.6%。由於民進黨在選前就已勝券在握,因此這次選舉不但選情極冷(投票率僅66%),而且基本沒有「奧步」(被民進黨用來催票的「周子瑜事件」在時間上應屬巧合),是一次完全合乎西方標準「民主程序」的大選,選務上幾乎毫無瑕疵。民進黨在這樣的選舉中大勝,不但同時掌握了總統、行政院和立法院,而且使其重新執政取得了極高的政治正當性(legitimacy)與法律合法性(legality)。

 由於這是臺灣第一次由一個堅持不承認「九二共識」(兩岸同屬一中)的臺獨黨,在完全合乎民主程序的選舉中贏得「完全執政」,此次選舉相當於一次成功的「臺獨公投」,這使未來的兩岸關係面臨危疑動盪,島內政局也日趨波譎雲詭。2月1日,立院新會期開始,民進黨有史以來第一次成為國會多數黨。5月20日,蔡英文就職,民進黨開始全面執政。
 對於此一局面,國民黨主席洪秀柱在蔡英文就職前夕指出:「過了今天,我們國家就將進入一個高度不確定的狀態。…許多國人掉入憂慮之中,擔心我們的安全、尊嚴、繁榮與和平是否可能不保,這又是人民心頭共同的陰影。」而這個「高度不確定的狀態」,就始於5月20日蔡英文的就職演說,其中透露的警訊,給臺灣人民和兩岸關係籠罩上一層不祥的陰影。

有限而虛偽的「善意」
 蔡英文在其就職演說中,完全不提「中國」、「大陸」(此前李、扁、馬的就職演講中皆曾提到),而以「對岸」、「兩岸」甚至「相關的各方」(暗示包含美、日)稱之。但是,她提了5次「中華民國」,其中兩次出現在同一句話裡:「我依照中華民國憲法當選總統,我有責任捍衛中華民國的主權和領土」,另外3次也都是在提到總統職位和憲法(或憲政)而必須使用正式國號之處。不過,我們不能將此簡單等同於「九二共識」裡的「一中各表」(兩岸同屬一中,一中就是中華民國)。因為,蔡在演說中提到1次「全國」、1次「我們國家」、3次「國人同胞」、3次「整個國家」、3次「一個更好的國家」、13次「這個國家」,按其文脈可知,其「國」都僅指臺灣,不包含大陸(另有3處的「國家」也僅指臺灣);她在演講一開始提到「各國駐臺使節及代表」,也明顯是將「臺灣」視為一個獨立國家(所以外國使節駐「臺」)。不僅如此,蔡英文提了4次「臺灣人民」、3次「臺灣人」,還把「閩南語」稱為「臺語」,但完全不提「中國人」、「中華民族」、「華人」。顯然對蔡而言,在政治及法理上,中國大陸僅僅是地理上的「對岸」,完全不在她要「捍衛的中華民國主權和領土」範圍內;在文化上,臺灣人也異於「中國人」或「中華民族」。
 無可諱言,這種使「中華民國」及「臺灣」逐漸「去中國化」的用詞趨勢,早在李、扁、馬時代就已出現,但從未有如蔡的就職演說這般明顯。再加上她只承認「1992年兩岸兩會秉持相互諒解、求同存異的政治思維,進行溝通協商,達成若干的共同認知與諒解」的「歷史事實」,而不接受當年達成的「共同認知與諒解」之核心內容(「兩岸同屬一中」),那麼,「九二共識」即使曾經存在,也已成歷史。今天的「兩岸關係」,充其量只可能是蔡英文在1999年協助李登輝提出的「特殊國與國關係」。
 於是,在蔡英文的就職演說裡,對兩岸中國人的「善意」就只剩下以下兩處:一、「新政府會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及其他相關法律,處理兩岸事務」;二、兩岸關係的「既有政治基礎」,包含「中華民國現行憲政體制」。
 大陸有人認為:蔡提出要「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至少後者的名稱和總則顯示:第一,條例總則說是規範「國家統一前」兩岸人民的往來,因此含有「統一」的概念;第二,條例名稱是「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於是也有「一國兩區」的涵義。他認為這是「向大陸表達善意,符合與大陸相向而行的一步」。問題是:她的善意恐怕僅止於這一步,而且連這一步也只是口頭說說。
 首先,民進黨從來不曾尊重──更不要說遵守──這部憲法。且不說陳水扁曾以現任總統身分公然詆毀中華民國憲法及憲政體制為「烏魯木齊」,民進黨主導的立院內政委員會,在蔡就職前(5月11日)就無視憲法明訂領土變更須經修憲相同程序之規定,而將公投法中「全國性公投適用事項」增列「領土變更案之複決」,有意大幅降低法理臺獨的程序難度。這種目的在架空憲法的立法,在未來民進黨全面執政下只會越來越多。其次,民進黨對蔡英文在扁政府時期主導修正的《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也並不遵守。否則,按照該法規定,《服貿協議》因其「內容未涉及法律之修正或無須另以法律定之」,依法只須送立法院「備查」(即通知立院即可),立法院根本無權「審查」其內容。而且,就算立法院非「審查」不可,依據《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61條「審查程序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逾期則視為已經審查,若有特殊情形,得經院會同意後展延一次」,因此最多6個月後,《服貿協議》亦應自動生效。然而,民進黨立委不但執意審查,還藉一場違法的太陽花學運使其無限期擱置。如今,在蔡英文就職後,違法的學運份子原則上已「合法化」(政府撤告「告訴乃論」部分),而早該自動生效的《服貿協議》卻已在政治上徹底「非法化」。因此,蔡說要「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處理兩岸關係,只是敷衍大陸的障眼法。


漸進式法理臺獨

 許多人以為:「法理臺獨」必須「正名制憲」,否則至少也須經過修憲變更領土主權範圍。依此則只要不動到憲法,就不會踩到紅線。實際上,這早已「落後」於民進黨的思維。
 蔡英文在1999年幫助李登輝策劃的「兩國論」工程,包含了綿密細緻的修憲、修法計畫,意圖在法理上實現「中華民國是臺灣」。只是當時受阻於大陸和美國的壓力,後來在扁政府時期又受制於立院的多數黨國民黨,因此無法全面推行,而阿扁也因此公開承認正名制憲「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但是,扁政府時期由民進黨推動、國民黨拿香跟拜而於2004年初生效的《公民投票法》,其第一條僅說「依據憲法主權在民之原則,為確保國民直接民權之行使」而制定,完全不提憲法明文規定的「創制、複決」權,使此法毫無憲法授權之法源依據。現在,一方面因2005年第7次修憲將修憲門檻拉高到難以跨越,使憲法變得過於剛性,反而讓人民易於接受違憲狀態,而傷及憲法權威;另一方面,民進黨在立法院的絕對優勢使其幾乎可通過任何法案,因此蔡英文政府極有可能藉由恣意增修無憲法明確授權的《公民投票法》,使「公投」的效力凌駕於憲法之上,而臺灣的憲政實質上將如二戰前的義大利,因憲法過於剛性反易失去權威,轉而成為「柔性憲法」。於是,「法理臺獨」即可避開修憲,直接藉由逐步的立法、修法,並輔以必要時的「公投」(以阻卻「違憲性」)而實現。這樣的「漸進式法理臺獨」,藉著僅存軀殼的「一中憲法」做掩護,從而很難劃定明確的「紅線」。由最近民進黨立委的幾項修法動作看來,這極有可能才是「兩國論」原作者蔡英文在說及「中華民國憲法」及「中華民國現行憲政體制」時,其內心的真實想法。
 首先,民進黨在蔡還未上臺就急於修《公投法》,一方面降低公投門檻及投票年齡,另一方面納入修憲公投事項(變更領土),並增定「兩岸間政治協議」須經高門檻公投──協商前須先經公投,協商完成後協議文本須經國會「雙4分之3」同意再交付公投,且須經半數選民同意後才能換文,門檻甚至高於現行公投程序。顯然,納入「變更領土」是為了未來繞開憲法搞臺獨,而納入「兩岸間政治協議」(並拉高門檻)則是為了阻擋可能走向統一的兩岸「深水區」談判。民進黨在其「提案說明」中明言:「鑒於兩岸關係特殊,為確保國家主權不受侵犯,兩岸政治協商應獲高度民意支持。凡涉及國家主權、國家安全之政治協商,如建立軍事互信機制、結束敵對狀態、安排階段性或終局性政治解決、劃定或分享疆域、決定我國在國際上之代表或地位等,皆須經兩階段公投」。本來按照「一中憲法」,兩岸既在法理上「主權」範圍相同,政治協商就應只涉及「治權」安排,但民進黨提案說明用語已儼然視「臺灣」為一「主權」獨立國家。
 此外,蔡英文在就職演說裡已宣布將繞開國會立法程序(包括公聽),就年金和司法改革召開「國是會議」。未來有可能藉此二案突破公投門檻,建立民粹政治(所謂「直接民權」)的慣例。如果成功,則不但中華民國憲法將如威瑪憲法般毀於民粹操弄,且「漸進式法理臺獨」將建立極高的可操作性,不論臺灣內部或兩岸關係,將陷於層出不窮的驚濤駭浪。

「民主拒統」與「經濟脫中」
 「漸進式法理臺獨」是臺獨的法理工程。這個法理工程不能只靠立法和「學理」,還需要在政治上取得足夠的支撐,才有可能推動公投、抗衡大陸。並且,為了減少大陸牽制臺獨的籌碼,更需要降低臺灣對大陸的經濟依賴。因此,蔡英文猶須思考臺獨的「政治工程」和「經濟工程」。於是,她提出了「民主拒統」和「經濟脫中」兩策。
 蔡英文在其演說中首先感謝「這個國家的民主機制」,讓民進黨實現「第三次政黨輪替」,並「邀請全體國人同胞一起來,扛起這個國家的未來」,而她將「努力促成內部和解,強化民主機制,凝聚共識,形成一致對外的立場」,以「捍衛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
 若將「強化民主機制」以便「一致對外」翻譯成好懂的語言,就是:藉著鼓動臺獨民意、操弄民粹政治,贏得李登輝所稱的「民主內戰」後,裹脅全體臺灣人民做她的後盾,讓大陸投鼠忌器,難以「地動山搖」。
 這個政治工程的實質絕非如蔡所言「努力促成內部和解」以「凝聚共識」那般美好。她宣稱將在總統府成立「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導「轉型正義」,「處理過去的歷史」,以「讓所有臺灣人都記取那個時代的錯誤」。耐人尋味的是:她要處理的「過去的歷史」僅限於國民黨統治時期的歷史,而且目的是要讓「臺灣人」(島上已無中國人?)記取「中國」國民黨所犯的錯誤。本刊已在4月號〈轉型決定正義?〉文中指出:這只是在追殺屍居餘氣的國民黨,但完全放過日本殖民者及其共犯——真正的臺奸——對臺灣島上的中國人所犯的罪行,不但扭曲了臺灣光復的意義及光復後的歷史,而且不會讓這個社會得到心安理得的「和解」。
 此外,雖然蔡英文在演說中也說「新政府會用道歉的態度,來面對原住民族相關議題」。但是,在蔡就職典禮的表演節目中,原住民歌舞時的旁白說道:西方宗教信仰流傳到臺灣,「改變了許多原住民們原本粗獷而草莽的習俗」。臺師大公領系陳永龍教授指出:「這絕不是司儀口誤失言,這是整個總統幕僚社群的集體文化盲,投射主流社會漢人優位的文化偏見與意識形態!…整個儀典是以漢人為主體的意識形態,原住民依然(只)是「轉型正義」不得不面對、必須附帶一提的客體!」
 因此,這種以「臺獨轉型」的政治需要來決定「正義」內容(利用原住民、放過日本人、追殺國民黨)的政治工程,將不可能「挖掘真相、弭平傷痕、釐清責任」。蔡政府在3年內完成《轉型正義調查報告書》後,或許島上「中國認同」更加薄弱、國民黨更加綠化(而原住民依然是臺獨的政治工具),但民進黨版的「過去的歷史」仍然只會是政治鬥爭的武器,很難成為「臺灣一起往前走的動力」。
 除了「民主拒統」,蔡英文還在經濟上提出:「要讓臺灣經濟脫胎換骨,…走出另外一條路」,重推李登輝時代開始而未奏效的新「南向政策」,目的在「告別以往過於依賴單一市場的現象」。
 我們且不論這個2.0版的南向政策有多大勝算,但既然此一經濟政策的動機是政治性的「拒統求獨」,就必然如李、扁時期一樣,會使臺灣經濟付出重大(政治)代價。只不過,在蔡英文等綠營人士的考量裡,「寧要臺灣獨立的草,不要兩岸統一的苗」,「政治正確」既然重於一切,人民生計何足道哉?

與美、日、歐聯合抗中
 蔡英文知道,要拒統求獨,不可能只靠臺灣。甚至即使全臺灣人民都被蠱惑裹脅,願為臺獨拋頭顱、灑熱血(?),也對付不了大陸十幾億人從一百多年的內憂外患中累積起來的民族主義。因此,她還必須讓兩岸關係「國際化」。
 由於臺灣「民主內戰」只見殺氣、不見硝煙,使其「政黨輪替」很容易被誤認為是「民主鞏固」;再加上國民黨多年來拿香跟拜、棄甲曳兵,使民進黨輕易贏得今年大選。於是,蔡英文說:「臺灣是全球公民社會的模範生,民主化以來,我們始終堅持和平、自由、民主及人權的普世價值」,她將「加入全球議題的價值同盟」,繼續深化與美、日、歐洲的關係,「在共同的價值基礎上,推動全方位的合作」。這就是利用源自西方的普世價值作為臺獨的「軟實力」,拉攏國際聯合抵制中國大陸。但是,美、日等國只是基於其自身利益利用臺灣,並不願意為臺灣犧牲自己。這一點,只要看看被美日相繼殖民百餘年的琉球就很清楚。因此,這種「共同的價值基礎」只能蠱惑綠化的臺灣人民更願為虎作倀、被美日利用,從而為臺獨付出更高的代價,而換不到長遠的和平、繁榮與尊嚴。
 目前,這種「共同價值基礎」的虛偽性已顯示在全臺灣各地「懷念殖民」的媚日風潮。如果臺灣人民不清算日本殖民半世紀的迫害、剝削、歧視,甚至主動以日本殖民者的觀點看待自身歷史,除了成為世界文明史上的笑柄,還能贏得什麼尊嚴?
 此外,在經濟上,蔡英文要「加強和全球及區域的連結,積極參與多邊及雙邊經濟合作及自由貿易談判」,以新南向政策和「區域內(中國大陸以外?)的成員」,建立緊密的「經濟共同體」意識。她甚至主張可和「對岸」就「共同參與區域發展」的相關議題尋求合作的可能性。但是,臺灣若被亞投行和「一帶一路」排除在外,這樣的經濟戰略只會繼續將自己邊緣化,換來另一次「戒急用忍」的惡果。
 1994年,臺灣開始推動臺獨教改;20年後,臺獨在2014年收割了「太陽花學運」。1996年,臺灣開始進行總統直接民選;20年後,臺獨在2016年收割了第一次形同獨立公投的選舉大勝。蔡英文在她的就職演說最後,號召「各位國人同胞,兩千三百萬的臺灣人民」說:「未來的每一天,我們都要做一個守護民主、守護自由、守護這個國家的臺灣人」。
 聽信蔡英文的臺灣人民將會發覺:他們守護的,只是蔡及其黨人的政權;而他們失去的,將是這個島嶼長遠的和平、繁榮與尊嚴。
 民進黨全面執政可能後果的警訊,就在蔡英文的就職演說裡。

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