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運動兩週年的反思



 2014年3月18日,以林飛帆、陳為廷為首的學生因為反對《兩岸服務貿易協議》而發動了占領立法院的運動,是為「太陽花學運」。時隔兩週年,我們該如何看待這場震撼臺灣政治生態的群眾運動呢?2016年3月15日臺大中華復興社舉辦了一場小型研討會,對太陽花運動進行一番回顧和批判。
 研討會圍繞著三個問題展開:一、從憲政主義觀點分析太陽花運動的正當性;二、《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是否「程序不正義」;三、如何看待太陽花以「公民不服從」為攻占立法院的行為辯護。以下為與會者結論的整理:

正當性與程序正義
 憲政民主國家的正當性來源只有兩種,一是法律授權的正當性,例如總統依據憲法任命行政院長;二是經由民主選舉產生的政治正當性,例如以民意多數選出的總統和立法委員。太陽花不符合上述兩種正當性來源,只能訴求虛幻的「人民意志」。太陽花既不尊重代議民主體制,更否認與異己者存在任何妥協的可能性,其言必稱「人民意志」,其實只是一種民粹法西斯的獨裁思維,這是對中華民國賴以存續的憲政體制的嚴重踐踏和褻瀆。
 《服貿協議》是立院通過的ECFA事先授權行政院與大陸談判。依據《臺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第5條第2項,《服貿協議》因其「內容未涉及法律之修正或無須另以法律定之」,依法只需送立法院「備查」(即通知立院即可),立法院根本無權「審查」其內容。就算立法院決定硬要「審查」,依據《立法院職權行使法》第61條「審查程序必須在三個月內完成,逾期則視為已經審查,若有特殊情形,得經院會同意後展延一次」,因此最多6個月後,《服貿協議》也應自動生效。並且,對外談判簽署的條約或協議若要經議會逐條審查,則談判根本無法進行。此所以ECFA以及作為其依據的WTO都沒有經過立院逐條審查,則斷無主張作為其「子法」的《服貿協議》反而必須逐條審查之理。
 退一萬步講,若太陽花運動者認為《服貿協議》涉及修法或立法,甚至主張該協議通過的程序有違憲之虞,則應該呼籲反對此協議的民進黨和臺聯立委聲請大法官釋憲,由大法官作統一解釋。這是憲法保障少數黨對抗「多數暴力」的制度性設計。太陽花不去尋求體制內的手段,反而訴諸民粹、占領國會、攻打行政院、癱瘓憲政,他們無視憲法保障的救濟權利和三權分立原則,才是真正的「程序不正義」。

曲解「公民不服從」
 太陽花的參與者援引「公民不服從」理論正當化其占領立法院的行為,但是這實際上是一廂情願的偏見。首先,我們必須釐清「公民不服從」的定義:這是一種忠於國家、忠於憲法,只是反對某種違憲或不合理的法律而採取的非暴力的抗議行為。這裡的「公民」,毫無疑問指的是中華民國的公民。因此太陽花若宣稱自己的行為是「公民不服從」,則必須承認兩個前提:一是我國已經是憲政民主國家;二是承認自己是中華民國的「公民」。但是從占領運動期間倒掛國旗、宣稱「當獨裁成為事實,革命就是義務」、「中華民國滾回中國」等各種荒腔走板的行徑來看,太陽花既不認同現階段的憲政民主秩序,更不認同中華民國,其行為從占領國會到攻打行政院都已違反「非暴力」原則,根本不適用「公民不服從」的範疇,而是上升到「革命」的層次。但是在憲政民主國家搞暴力「革命」,會有任何正當性嗎?
 「公民不服從」的最終目的是回歸憲政秩序,而非推翻之。太陽花以暴力手段阻撓和癱瘓議事,宣稱自己的意志凌駕於民選代議士之上,破壞了憲政秩序運作的基礎,這又是哪門子的「回歸憲政秩序」?此外,「公民不服從」的重要原則在於主動負起違法後相應的法律責任,然而太陽花運動的參與者在事後動輒以「政治追殺」汙衊對法律責任的追究。因此太陽花宣稱自己的行為是「公民不服從」,實在是對此概念的濫用和扭曲,除了體現運動參與者的無知和自我吹捧之外,不能證明任何事情。
 太陽花運動的自我定位始終是矛盾的,它一方面宣稱自己並無推翻既有秩序的企圖,但是卻蔑視與現行民主體制妥協的可能性,遂陷入一種「不戰、不和、不走、不降」的困境,淪為一種嘉年華式的宣洩。最終的受害者,則是中華民國本來就千瘡百孔的憲政秩序。

意識形態戰場  國民黨潰敗
 研討會上,王炳忠比較了太陽花運動與另一場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也就是2004年的紅衫軍抗爭,乍看之下兩場抗爭的參與人數不相上下,但是仔細相比之下,紅衫軍的組成分子以渴望政治安定的中產階級為主,太陽花則有一批堅實的、極富政治能量、以青年為主的決策核心。更重要的是,藍營無法在紅衫軍運動掌握決策領導權,使運動轉化為國民黨的政治資產,為藍營最失敗之處。
 林明正則指出,太陽花運動本質上是一種「邊緣暴力路線」,與美國在全世界透過其代理人發動的「顏色革命」有異曲同工之妙。這種邊緣暴力路線並不直接革命推翻現有政權,而以癱瘓政府運作,輔以宣傳攻勢為手段,削弱政權威信。國民黨政府在這種邊緣暴力路線面前顯得毫無招架之力,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因為國民黨沒有意識到雙方在進行的是一場不對稱的賽局。林明正認為臺灣已實質進入「不流血的內戰狀態」。國民黨以為自己在玩政黨政治,但是對手在盤算的是如何革掉國民黨的命。兩者的心態從一開始就不在同一立足點之上,國民黨在意識形態戰場的潰敗是必然的。

臺灣沒有自由民主
 對於太陽花運動的影響,與會者的看法大致可以歸納為三點:第一,太陽花運動直接導致國民黨政權威信的瓦解,並體現在同年年底的六都市長選舉和今年初的總統國會大選。第二,太陽花運動使臺灣政治瀰漫著一股暴戾之氣,政治淪為一種「零和遊戲」,對異己的寬容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信仰至上的宗教聖戰,這是臺灣知識分子的集體墮落。第三,太陽花顛覆了我們對民主政治的認知,民選的總統和立委沒有民主代表性,只有偏執而且自我膨脹的獨派「人民」才代表民主。
 兩年後回顧太陽花,乍看之下他們勝利了,但他們也葬送了更多東西。人們在狂躁的喧囂聲中,將國家交付給蔡英文及其黨羽。但是以謊言開始的,必然只能以謊言作結,僭主們在奪權之後立即表露出分贓的醜態。對於臺灣的現況,他們無力改變,只能鸚鵡學舌式的沿襲前朝政策,然後以「時空背景不同」來搪塞其選民。在這場大分贓中沒有分到一杯羹的人,則以惺惺作態的語調,發出無關痛癢的聲明,演出一場上下交相賊的鬧劇。至於其他大部分綠營民眾,則仍沉醉在勝利的自我催眠中。於是乎臺灣政治淪為悲劇式的宿命循環:人們總是盼望英雄,但迎來的卻是敗德的僭主。只有到夢碎夢醒之日,人們才會恍然大悟:這個被國家認同撕裂的島上從來就沒有自由民主,沒有公平正義,只有成王敗寇。

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