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臺灣: 「不朽」的八田與一



 出生於日本石川縣、後來移居臺灣的傅琪貽(藤井志津枝)教授,某日接獲妹妹從日本來電,問她「八田與一」究竟是誰?藤井女士原本不識同鄉前輩八田與一,是臺灣人去石川縣「朝聖」的熱情1,引起她的注意。其實八田在臺灣不但赫赫有名,甚至大有「守護神」或「民族英雄」的架式。

八田哀榮 無人可及
 下列數端,足可表明八田的身後哀榮,幾乎無人可及。
  •  日本文部省海外宣傳員古川勝三,於1989年出版《愛臺灣的日本人》一書,形容臺灣總督府水利技師八田與一是「嘉南大圳之父」。臺灣在2001年出版此書中文譯本。
  •  2007年7月12日,陳水扁總統頒褒揚令,表彰八田對臺灣農業的貢獻。
  •  2008年5月8日,馬英九上任中華民國總統前,前往烏山頭水庫,參與八田追思會。總統府內其中一廳,差一點改名為「八田與一廳」。
  •  2009年5月8日,馬總統再次前往烏山頭水庫,參加八田追思會,並宣布編列經費建立「八田與一紀念園區」。
  •  2009年11月13日,《八田與一》電影上映(主題曲「請接納我」,由歸化日本的基隆顏家後代一青窈演唱)。
  •  臺大農藝系架設網站,「向八田與一致敬」。烏山頭水庫2009年獲選日本土木學會首次認定的海外土木遺產。臺大農藝系對於這項從日本角度出發、隱含再殖民意味的評比,竟也感同身受,與有榮焉,在網站上恭賀此事。
  •  臺南市政府於2011年將官田區一路段命名為「八田路」。
  •  「八田與一紀念園區」於2011年5月8日落成、啟用,馬總統、前日本首相森喜朗及其率領之日本國會議員參加落成典禮。
  •  2013年5月8日,副總統吳敦義出席八田的追思會。嘉南農田水利會長楊明風透露,八田與一銅像今年首度披上紅色布條,因為不久前一名有靈異體質的員工,夢見八田以神明之姿入夢,對臺灣百姓至今仍緬懷他,頗感欣慰。
  •  2013年8月以來,雲林縣的東仁國中學生組成布袋戲團,多次前往日本巡迴表演,全程以日語演出八田與一「造福」臺灣的感人故事。
  •  魏德聖監製的棒球電影《KANO》,以及改編自此片的同名漫畫書在2014年2月先後上映、出版。八田與一、嘉南大圳竣工、農業豐收、球隊凱歸、臺日「族群融合」都巧妙交集在《KANO》裏。
  •  每年5月8日八田忌日,都有眾多臺日人士齊聚烏山頭水庫追思他。臺灣民眾對八田的懷念,鋪天蓋地,不一而足。坊間以八田為主角的漫畫、書籍、音樂劇,不勝枚舉。

一個八田 各自表述
 臺灣社會對於八田與一以及嘉南大圳這段歷史的態度,約可分為四類。第一類是完全正面(甚至刻意、別有用心地)推崇八田和他的成就,積極打造臺日一家親、日本治臺優於中國治臺、「日治」50年是「美好時光」等印象的臺獨領袖及其追隨者。第二類是不敢攖「獨」鋒,只好跟著媚俗捧八田,以示自己愛臺不落人後的獨臺派領袖(如馬英九、吳敦義)。
 第三類是無法釐清歷史真相,把小恩小怨凌駕大是大非之上,只求小確幸不問國族尊嚴的一般民眾。他們很容易被《KANO》這類似是而非但又煽情的藝文作品誤導,因而認定八田也是「愛臺灣的人」。他們只知八田表面上的貢獻,卻看不到八田背後日本帝國主義對中華民族的欺凌與輕視。這些人大多是獨臺派的群眾。第四類屬統派民眾,對於上述媚日、忘祖、片面解讀歷史的做法,深不以為然。他們不否認日本在臺的建設,但不接受日本的動機是善、行徑是義。可惜這類民眾數目極少。
 迷失的臺灣,創造了「不朽」的八田。要把臺灣導回正途,下列幾個問題不能不細究。
 第一、八田與嘉南大圳的貢獻究竟是甚麼?八田的水利工程確實增加了灌溉面積與稻米產量,但是一般民眾並未因此獲利。根據日人公布的「日本經濟百年統計」數據顯示,嘉南大圳完工後的1930年代,臺米增產2.07倍,臺灣人口增加1.57倍。雖然米糧增產倍數高於人口成長,但當時每人平均稻米消費量居然比1910年代減少23.1%,而甘藷消費量卻增加38.1%。
 戚嘉林教授指出,嘉南大圳工程費雖達5412萬日圓,但單單1920年一年,全臺前5大日人製糖公司當年總利潤就達7600萬圓。換言之,日本從臺灣攫取的利益,遠大於它給與臺灣的。整體來說,當時農民並未因嘉南大圳與農業改良而獲益,反倒愈加貧窮。日學者矢內原忠雄亦坦承臺灣「無產化的程度日益加甚」。
 嘉南大圳雖增加灌溉面積與給水量,但並非每個農戶都有水可以灌溉。當時的三年輪作制度規定,以150甲為一單位,作為一給水區。其中50甲種水稻,50甲種甘蔗(在秋冬乾季灌溉),其餘50甲種雜作(無水灌溉)。嘉南大圳促使「土地所有及經營」的集中,富者越富,貧者越貧。已故學者周憲文的解釋如下:「因為150甲統籌經營,始有可能,在單獨「所有」或「經營」此集團地的大地主大企業家,固然最為有利,至於耕作小面積土地的農民,則因其耕作地由於輪作的關係,在從事甘蔗作或雜作的年份,連一家的糧食都不能生產。又其每年的收益,三年之內也不相同,這對貧農是很痛苦的,一面形成資本家大地主的土地集中與獨占,同時促使農民喪失土地的『無產化』。」
 周憲文還注意到:以人口數而言,從1910年到1945年,半自耕農增加2.10倍,佃農增加1.48倍,自耕農增加1.44倍。如果半自耕農與佃農合併計算,則其增加率約為自耕農的1倍。臺灣耕地的半數以上是在地主手中。自耕農所耕的,乃是旱田;佃農耕的,則多水田,大多數的水田係在地主手中。因此,嘉南大圳也好,日本政府也罷,他們帶給臺灣農民的,就是「耕者失其田」。不可諱言,少數獲益地主階層傾向於感念八田和日本統治,但我們不能忽視多數一般農民因此「建設」而被剝削的事實。
 第二、八田和殖民政府建設臺灣的動機為何?全世界罕見「殖民政府對殖民地具有善意」的論述,臺灣除外。嘉南大圳最大的動機與貢獻,是解決日本本土的糧食缺口。若不是戰敗投降,日本在臺的建設仍會繼續為母國服務,不可能成為免償送給臺灣的禮物。胼手胝足建設嘉南大圳的、因工傷亡的,絕大多數是臺灣人,為什麼臺灣要對八田感恩戴德?
 1930年之後,日本也在臺灣發展工業,而且重/輕工業的比率也有遞升現象。但這絕非出自對臺灣的善意,而是戰爭時期日本需要臺灣在工業產出的支援。日本雖讓臺灣發展紡織工業,但發展項目絕對限於不與母國爭利者。日本學生念「北一女」,臺灣學生入「北二女」。臺灣人成績再好,能上高校的終究有限,而且只能唸農、醫。凡此種種,證明日本不把臺灣人當平等的我族。臺獨不斷對日表忠形同自我作賤,真是舉世罕見,也讓人感嘆。
 第三、臺灣的現代化真是日本的功勞嗎?甲午戰爭前夕,中國的現代化、工業化步調確實比日本慢,但假以時日,中國人終究會以自己的方式走上現代化。不幸的是,列強自鴉片戰爭以來對中國的欺凌,嚴重拖延了中國的進步步伐。臺獨人士不但不譴責列強的不義,反倒以祖國的落後,作為脫離中國的理由,其無情無義,與異族列強相比,更不道德。
 1884年中法戰爭延燒至臺灣,法軍首占基隆,垂涎當地煤炭。故當基隆淪陷前夕,清軍自動毀機器,壞坑道,燒棄存煤15500餘噸,以免法艦添煤之後北上馬尾、福州。又,劉銘傳曾填築基隆港,但工程半途停止。美國記者James W. Davidson的觀察是:清廷恐怕工成之後,反引起日、法等國覬覦。此二例說明:中國人無法以自己的步調建設臺灣,列強要負很大責任。
 再說《馬關條約》,中國賠日庫平銀2萬萬兩,三國干涉還遼後,再賠日3000萬兩。此兩項金額約等於1893年日本國民所得的二分之一,或當年日本輸入總額的4倍。此一賠款成為日本發展紡織工業的資本,並建立八幡製鐵(現新日本製鐵)。1900年八國聯軍逼迫清廷簽定《辛丑合約》,列強共索賠4.5億兩,分39年付清,年息4厘,本息合計9.82億兩。(約等於清政府12年的財政收入)。庚子賠款中,日本又分得7.73%。列強以戰爭拖累中國追求富強的腳步,又從中國劫取大量資源開展自己的國力。相對而言,1979年之後中國的崛起全憑一己之力,既未發動戰爭,也不以鄰為壑。可嘆臺獨不但看不到列強的不義,也看不到中國舊日的無奈與今日的成就。
 最諷刺的是,《馬關條約》對日賠款中,有一部分成為「臺灣經費補充金」,用以投入臺灣建設。臺灣現代化的過程中,祖國同胞顯然貢獻了民脂民膏,但臺人大多不知,也不感念。這和蔣介石偷運大陸黃金來臺,成為新臺幣改革的重要準備,穩定物價之後才有經濟起飛一樣,大陸同胞對臺灣的貢獻,臺人不是不知情,就是不領情。

臺獨助長日本軍國主義
 八田與一在臺被神化的怪現象,只是臺獨派媚日仇中大戰略的一環。(獨臺派不問是非、拿香跟拜亦有其功勞。)全臺從南到北、從早到晚,都不乏「再皇民化」、「再殖民化」的活動與理念。最近的一例是臺北北門附近破舊的三井倉庫,即便它成為交通障礙,即便它代表日本殖民對臺灣的剝奪,但仍被臺北人視為珍寶,不忍拆除。蔡英文當政之後,求尊嚴、知真相的愛國之士,將得忍受更多八田與一式的陰魂。
 被綠營迷惑誤導之後,島內不但沒了是非與道德,臺灣的無是非、沒道德對日本也將造成錯誤影響。有識之士都注意到日本的中小學歷史教育,詳古略今。明治維新的「輝煌」鉅細靡遺,軍國主義挑起二戰的前因後果則略去不提。日本年輕人因此不能理解為何亞洲鄰國對日如此不滿。只有和臺灣相處時,日本不但不會感到不滿情緒,還能體會到豐富的善意與敬意。臺灣人對待八田與一和日據殖民歷史的態度,將強化「大東亞共榮圈」的正當性。日後日本萬一再發動戰爭、占據臺灣,臺獨不但沒有理由反抗,更應擔負助紂為虐、鼓勵日本對外侵略的戰爭責任。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在可預見的未來,八田與一仍是臺灣的神與英雄。這種荒謬與扭曲,只有等到兩岸統一才會終止。

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