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式後殖民理論 撕裂族群 分化社會


 臺灣社會對於「後殖民」一詞定義模糊混淆的現象,正足以構成「臺灣特有的後殖民現象」。為了消弭日本殖民政權壓榨臺灣的醜陋歷史,臺獨派學者引用西方「後殖民『文學』批判」中對「後殖民」的定義,張冠李戴於國民黨在臺灣的正當統治。此作法無疑是要醜化國民黨為「外來殖民政權」,這不僅使臺灣內部的省籍情結更加撕裂,遲遲未能和解, 其終極目標更是為「去中國化」奠定理論依據。
 臺獨在嚴厲批判國民黨「殖民」政權的同時,對於真正種族迫害的日據殖民歷史,卻是極盡所能地為其辯解、顛倒是非。最近的例子,如,李登輝於2013年參訪日本時糾正說:日本學校教科書教學生「日本殖民臺灣,剝削人民,帶來苦難」的說法是彌天大謊!李又於2014年對日媒表示:臺灣沒有抗日的事實,他當時是為「祖國」(日本)而戰的「日本人」,並批評馬英九主導抗戰勝利70周年的紀念活動,是為了討好中國。2015年上任的台北市長柯文哲,延續了李登輝友好日本、仇視中國的一貫態度,為美化日本殖民政權對臺剝削的歷史而對美國媒體闡述「殖民進步說」。
 「後殖民」一詞在西方,爭議的是其來源及其定義的正統性(文學領域與政治領域),引進臺灣後卻改變了整個臺灣歷史解釋的走向,不僅撕裂族群、分化社會,更撼動了高成本的社會結構,臺灣今日文化認同的錯亂與此關係匪淺。

一、混淆「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的意義
 「後殖民理論」是由對抗「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衍生而來,而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皆是涉及某群人從屬於另一群人的形式。因此要了解「後殖民理論」首先應先解釋「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定義以及兩者的差別:
 「殖民主義」(colonialism)最早於1853年出現在英文字裡,原本是一「中性」字眼,並非指稱以侵略手段統治原住民或榨取其財富、資源等行為,而是指為了經濟、宗教或政治上尋求更好的生活環境而遷居的社群。但由於二次世界大戰後所興起的「反殖民運動」,使得「殖民主義」由中性轉變成具有貶抑色彩的詞彙,指的是殖民系統及其強行實施的經濟、政治及社會政策。楊格指出,「帝國主義」(imperialism)原本的意義,是指以征服和占據行動產生的一種政治系統,但20世紀馬克思主義興起後,「帝國主義」變成指稱一種普遍以經濟宰制他國的系統,有可能附帶著直接的政治宰制,但不必然是一群人附屬於另一群人之下。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帝國主義」的兩個意義,恰巧區分了19世紀的法國帝國主義及20世紀崛起的美國帝國主義。
 英國後殖民理論家羅伯特‧楊格(Robert J.C. Young)主張,即使「殖民主義」與「帝國主義」隱喻之意義有日益趨近的現象,但關於「殖民主義」的意涵卻不應與「帝國主義」混淆。原因在於「殖民主義」的意涵之所以由中性轉變成負面字彙,就是為了要聚焦在「殖民主義」上,強調殖民地人民在舊歐洲殖民列強控制下的物質狀況,而不是「帝國主義」所代表的一種意識形態和經濟操控的系統。楊格這樣的主張源於許多「後殖民文學」評論經常將「殖民主義」及「帝國主義」混為一談,他們將重點放在不同被殖民文化的特殊性,而忽略了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多樣性,兩者不僅是異質的還是矛盾的。楊格又說:「廣義的帝國主義仍然存在,這就是為何一般均採用『後殖民』而非『後帝國』,所以殖民主義可以說是帝國主義的一種,但帝國主義不一定代表殖民主義。」而政治知識分子於1968年第一次獲得反殖民理論的資源,並將之應用於政治和學術機構之中,是指「三大洲獨立運動」之前的反抗鬥爭所建立的知識和經驗,以及獨立運動時期由民族主義和反殖民解放的各種不同形式而發展出來的文化認同。楊格一再提醒讀者:「後殖民」的「後」指的是發生在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原始意義─直接統治的宰制之後。而「後殖民」的「後」絕對不是指帝國主義在20世紀後所賦予的另一個意義,也就是以經濟和政治宰制而形成的權力關係之後。
 如上述,我們可以檢討臺灣今日學界運用「後殖民理論」的相關研究,最顯而易見的錯誤即是:將中國的「朝貢體系」或「中國中心論」放進「殖民主義」、「後殖民主義」的框架下,批判國民黨政權為「外來殖民政權」。例如臺大政治學研究生蔡佩如的碩士論文(2003)指出,從後殖民主義的觀點來看,以2000年政黨輪替為一界線,視為國民黨政權「殖民統治」的結束,臺灣自此處於「後殖民」狀態。若該研究論述成立,殊不知該如何解釋2000年之前「李登輝時代」的屬性及意義?以及2008年馬英九再次取得政權時,臺灣難道再度淪陷於國民黨的殖民統治嗎?更令人困惑的是,持此論述者又該如何解釋2016年蔡英文當選總統,民進黨再度贏得政權即將全面執政?難道國民黨一執政就立刻進入殖民時期,民進黨一拿到政權則進入後殖民時期?被扭曲的「後殖民理論」如此濫用於學術研究,真是空前絕後!
 除此之外,逢甲大學公共政策研究生黃日暉的碩士論文(2013),將中國的「朝貢體系」與「日本殖民帝國」一起放在後殖民理論中探討,甚至指稱「傳統中國中心論」已先後被日本和臺灣給「去」掉了。如果是從「後殖民」觀點下,說明日本已將傳統中國中心論「去殖民」了,是完全說不通的,因為:第一、中國的「朝貢體系」與西方的「帝國主義」雖然同為世界主要國際關係模式之一,但其實質運作模式及意涵卻極為不同。第二、中國沒有「殖民」日本之實,何來的「去殖民」、「後殖民」?第三、如前述,「後殖民」的「後」的意義只有一個,就是:在「帝國統治」或「殖民統治」的「直接殖民宰制」之後,須注意「殖民」可以是「帝國」的一種形式,但「帝國」不一定有「殖民」之實,例如:歷史上「中華帝國」並無「殖民」日本之實。

二、「後殖民理論──文學版」
 1989年《逆寫帝國:後殖民文學的理論與實踐》出版,該書作者阿希克洛夫等(Ashcroft, Griffiths, Tiffin.)挪用了「後殖民」一詞,書中初次詳盡的探討了後殖民的性質、位置、理論等,並將其定義為「從殖民行動(colonization)開始到今日,所有被帝國化過程(imperial process)影響的文化」,此定義完全顛覆先前源自二戰的「後殖民」概念: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用在政治領域的詞,指稱脫離歐洲殖民母國後獨立的前殖民地國家,意即「被殖民過後的國家」。《逆寫帝國》的作者群在1995年又編寫了《後殖民研究讀本》,對於「後殖民」的解釋,延續了《逆寫帝國》一貫的解釋:「是一種特定的文化策略,並指稱是殖民化以來到今天的全部歷史」。最後,他們於1998年編了《後殖民研究關鍵詞》,這三本著作完成了理論建構過程(論著、選本、概念),確立了後殖民主義。由於是學術界上的第一本有系統建構「後殖民」成為一種理論,所以這讀本也就成了學界的權威。然而在《後殖民研究讀本》裡所論述的「後殖民理論」思路,並非來自一般公認的後殖民主義之父薩義德(Eward W. Said),而是源自他們自己的前一本著作《逆寫帝國》。顯而易見,這就是在爭搶原創性。事實上,《逆寫帝國》是一本論述「後殖民文學」的著作,該書作者群確實提出他們所謂的「後殖民理論」是對於「後殖民『文學』」的批判與實踐的總結。
 從西方學界爭辯「後殖民」的正統性,我們應引以為戒地認清,並非當「殖民主義」或「後殖民主義」這些詞彙出現後,才會有「殖民現象」或「後殖民現象」。「殖民現象」可以追溯到古羅馬帝國時代,當然在那個時代並沒有「殖民主義」一詞,更沒有「後殖民主義」一詞,那麼當時的羅馬帝國的行為難道就不能稱之是「殖民主義」的一種嗎?因此,爭奪一字或一詞的來源,以證明該字詞屬於哪個領域的研究,或者考究一個詞出現年代的遠近,借用該字詞的淵遠流長來否定或扭曲歷史事實;這不是為了爭搶原創性、話語權,就是為特定目的要改變歷史以扭曲今日對過去的評價。在爭論字詞的來源時,學者為了原創性,甚至刻意發明與原本字義不同的意義,這樣的研究不僅無益,還有可能造成後人認知上的混淆。這就難怪認同「政治領域意義的後殖民理論」學者,對於混淆視聽的「文學領域意義的後殖民理論」學者是如此不屑一顧;例如繼《白色神話》之後,另一本以薩義德為中心的後殖民理論《殖民話語與後殖民理論》(Williams, Chrisman 1993)也相繼出版。這本書對於後殖民理論的解釋,完全撇開了「後殖民文學」的思路。
 如此以文字遊戲玩弄歷史的案例,在臺灣亦層出不窮,甚至成了主流,例如周婉窈在其文章〈中華民族、炎黃子孫、莫那魯道〉曾寫道:
 「中華民族」是1902年由鼎鼎大名的思想家兼政治家梁啟超所鑄造的新詞語。讀者讀到這裡,可能要感到不可思議──我們的教育讓我們「很自然地」相信中華民族自古就存在,怎麼可能是新創的呢?實際上就是如此。…莫那魯道出生在馬赫坡杜(今南投縣仁愛鄉),他誕生時,清朝還沒真正統治過泰雅族,遑論更遠僻的賽德克族。日本是賽德克部落遇到的第一個近代國家。
 王仲孚指出,周的這段話明顯就是要告訴讀者:「『中華民族』自古本來是不存在的,從1902年梁啟超鑄造了這個新語詞之後,我們才『很自然地』相信中華民族自古就存在。」王仲孚於〈故難為淺見寡聞者道也〉一文中無奈的表示,實在是不願回應這樣的文章,但還是指點讀者如何看懂周教授的「邏輯」,並舉了幾個例子:
 「日本」這一語詞,大約出於唐代武則天(還有其他說法),是不是由於唐代的武則天「鑄造了這個新語詞之後,使我們才『很自然地』相信日本自古就存在」?……秦皇、漢武、唐宗、宋祖誕生時,中華民國也未曾統治過他們,「中華民族」這一新語詞也沒出現,所以他們與中華民族通通無關?
 西方爭論「後殖民」一詞原創屬於哪個學術領域,對學術研究是幸還是不幸?就學術研究來講,有人認為「後殖民理論」就是在這樣的爭論中,使其脈絡越來越清楚且漸漸成形。但在獨派學者引進「後殖民理論」後,臺灣歷史卻沒有越來越清楚的跡象,反倒是更誤導混淆了我們的史觀。

三、「後殖民理論──政治版」
 楊格的《後殖民主義──歷史的導引》於2001年問世,所有反殖思想都囊括在這本著作中,是政治理論的後殖民理論的權威。他批評道:後殖民批判(及其理論形成的歷史根據)就是對抗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的產物,他不認同有些人認為「後殖民」的『後』不只是歷史的標記,「後殖民」所包含的是任何對抗殖民主義的歷史形式。他解釋說,「後殖民」結合了兩個要素:一是後殖民時期的認知性文化創新,另一則是針對「後殖民情境」各樣的政治批評。後殖民主義或後殖民批判的「後」,就代表一個歷史時刻。而「後殖民時代」所代表的意義,一方面帶有殖民地對抗殖民政權之成就的敬意,弔詭的是「後殖民時代」另一方面卻又同時說明了在殖民過後的生活狀況中,許多基本的權力結構還未有任何實質的改變。
 楊格認為,誤以為「後殖民主義」是一個統一的理論(像傅柯定義的「根據許多原則,歸納出可以應用在無數實證性描述的抽象模式(Foucault 1972:114)」),是錯誤的見解,因為「後殖民理論」的特色之一,就是拒絕統合一體的形式。因此,楊格認為如果從嚴格的定義來看,「後殖民理論」根本不是一個理論,它如同女性主義一樣,沒有一個必須恪守的單一方法。後殖民理論發展出一套概念的資源,並且是由許多其他共享的政治和心理感知,依據某個共同範圍的理論,運用各種理論性的見解而訂定特定的社會和文化目標。政治知識分子第一次獲得反殖民理論的資源並將之帶進政治和學術機構之中,是指1968年5月歐洲和美國行動主義者為了展現三大洲獨立運動的成功,將他們的挑戰延伸攻擊到西方帝國列強的政治中心(Fink, Gassert and Junker 1998; Mercer 1994:287-308)。而三大洲獨立運動之前的反抗鬥爭所建立的知識和經驗,以及獨立運動時期由民族主義和反殖民解放的各種不同形式,進而發展出文化認同;而文化是經驗的再現,文化批判挑戰文化的決定要素。楊格因此認為「後殖民」的特質,在於它對殖民主義的檢討已經深入到了「文化的層面」。

四、「臺式後殖民理論」
 「後殖民」一詞何時被引進臺灣,用在哪個領域呢?據學者邱貴芬在其著作《後殖民及其外》(2003)中自述,是她於1992年在全國比較文學會議上將西方的「後殖民」引進臺灣:
 頭一次挪用「後殖民」一詞,將西方後殖民理論搬上檯面,並引以用來討論當時臺灣文化關切的問題,或許可推至廖朝陽與我在1992年全國比較文學會議會裡和會外的後續辯論。原先我在大會提出論文,乃想借用西方後殖民理論對文化、殖民等等問題的反思,切入當時臺灣文學界有關臺灣文學定位問題的紛爭,為本土派文學主張的理論支撐略盡棉薄之力。……我認為西方後殖民理論的介入,可進一步合理化本土派抵制傳統中國中心文學史觀,重整臺灣文學典律的理論思考(頁265)。
 邱貴芬引進「後殖民理論」時選擇以「後殖民理論──文學版」定義為依據,弔詭的套用於批判當下的國民黨政權而非日本殖民政權。邱貴芬對「後殖民」的解讀如下:
 「後殖民」在當前西方理論裡是個意義相當含混的詞彙。根據The Empire Writes Back的三位作者解釋,所謂「後殖民」「涵蓋從殖民時刻開始到目前所有受到帝國主義影響的文化。」(Ashcroft et al. 1989:2)。「後殖民」的特色乃在於「凸顯與帝國勢力的張力,強調其與帝國中心思考的差異」。按照這個定義,「後殖民」必須與殖民經驗有關,但是「後殖民」不必然指涉殖民地獨立後的種種現象(或問題);「後殖民」似乎是一種抗拒帝國宰制的精神,不必然用來標示特定歷史(脫離殖民統治)階段。
 邱貴芬為避開「後殖民理論──政治版」所定義的具有「歷史」意義特性,以及楊格強調的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之別,而採用了「後殖民理論──文學版」的定義為其研究理論架構,而且避提「後殖民」國家是指在二戰結束後從前殖民母國獨立出來的國家。此處顯而易見最大的問題是:「臺式後殖民理論」將不同性質結構的壓迫關係都當作是「殖民關係」批判,如此架空「殖民」、「後殖民」的定義,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五、混淆「後殖民理論──政治版」與「後殖民理論──文學版」
 以「後殖民理論──文學版」批判為基礎的「後殖民理論」,由於其研究分析的主體是殖民地人民在殖民時期所寫的文學作品,因此將「後殖民」定義為從被殖民的第一天起就是「後殖民」的開始,是可以說得通的。但是在政治理論研究裡,「後殖民」這個字有特別的意義,就是指在二戰後脫離殖民母國而獨立的那些國家。兩者的差別看起來似乎不大,但混淆之後卻影響深遠。臺灣目前許多涉獵到關於「後殖民理論」的研究,常見的問題就是混淆「後」這個字在歷史上所代表的意義,例如:認為「臺灣現在『正』處於『國民黨政權』的後殖民時期」這類的闡述;「正」代表的是在「後殖民理論──文學版」的後殖民理論框架下所做的研究,但是這句話是在講一個政治狀態而非研究「後殖民文學」。這也就是為何楊格力爭「後殖民理論」回歸政治理論框架下的原因!而我們眼前所見臺灣學界所闡述的「後殖民理論」,不就是對臺灣的「後殖民現象」的理論化?
 將國民黨政權歸類為「殖民政權」的作法,其目的在今日看來,就是要取代真正應該遭受後殖民批判的日本,使日本對臺灣殖民所造成的傷害得以隱藏,而其終極目標是,為了抵制中國中心「文學史觀」,也就是「去中國」化的核心目標之一。「臺式後殖民理論」不單是影響文學「本土化」正統之爭,更是牽動了整個臺灣社會的「統獨議題」、「國家認同」、「身分認同」,更為「去中國化」奠下理論基礎。使得臺灣人懷念日據時代生活的異常現象反而成了「正常現象」。在引進西方理論時故意扭曲其真義,不也就正好印證了「臺式後殖民理論」反而是「臺灣的後殖民現象」的一部分,也就是對臺灣「後殖民現象」的理論化?我們應該要加以批判,要認清日本對臺灣的殖民才是真的種族間的殖民,更應理解國民黨早期的統治應屬壓迫關係,但絕不是殖民關係(國民黨內亦有所謂的本土派臺灣人),才能夠正確地看到臺灣正處於「再皇民化」的「後殖民現象」。應該要回歸學術的嚴謹,讓「後殖民理論」在臺灣重新開始、重新定位。

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