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小時候」:獻給童年的記憶之書

 「我們小時候」叢書的作者們多生於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童年記憶始終籠罩在文革動亂的大布景之下。透過這段別樣的童年書寫,孩子們得以領略父輩祖輩小時候的生活風貌,而文革那段幽暗的歷史也漸漸浮出水面。我們需要說明的是,為什麼要給孩子講文革,以怎樣的方式向孩子們講述這段敏感的歷史。
 每個孩子來到世界上,從故鄉出發,開啟一生漫長的旅程。世界此刻是嶄新的,要在他的記憶裡慢慢變舊。半個世紀之前,中國大陸作家閻連科出生在河南那個叫作田湖的村落,兒時的他站在自家的門前,望著漫天星斗,形容自己「一如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望著星系的天宇般,為不知該怎樣向世界宣布,並使世人相信自己所在的村莊就是世界的中心而苦惱、孤獨」。這個被他稱作「世界中心」的故鄉,日後在他筆下幻化成整個鄉土中國社會的縮影。而那個站在寨牆上凝望遠方、渴望出走的孤獨少年的故事,也在故鄉這座「記憶和情感的車間」裡發酵,成就了這本回憶童年故事的散文集《從田湖出發去找李白》。這部作品與張煒《描花的日子》、王安憶《放大的時間》、畢飛宇《蘇北少年「堂吉訶德」》、蘇童《自行車之歌》等,共同構築了這套中國大陸當代作家回憶童年的散文作品系列——「我們小時候」叢書。

一個時代的童年老照片
打撈大歷史中的私人記憶
 翻開「我們小時候」,如同翻開一個時代的童年老照片。王安憶鋪陳著上海弄堂的兒時記憶,蘇童筆下的蘇州百年老街縈繞著濃得化不開的市井氣和煙火味,張煒深情地書寫了膠東村落的奇聞異事,一草一木,復甦了海邊故鄉的老靈魂……
 一代人有一代人之童年。這批生於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中國大陸當代最重要的華文作家,在書寫下無數承載中國記憶、劃時代的恢宏長篇巨制之後,回到生命的原點,回望童年,向當代的小讀者們講述那私人記憶裡取之不盡的珍藏。如果說當下孩子們的童年是無憂無慮、花團錦簇的,那麼這段載滿父輩兒時記憶的「我們小時候」,卻別有一分沉重的童年滋味。就像蘇童所說的:「在漫長的童年時光裡,我不記得童話、糖果、遊戲和來自大人的過分的溺愛,我記得的是清苦,記得一盞十五瓦的黯淡的燈泡照耀著我們的家……。」物質生活的匱乏只是這一代人童年生活的側影,而在這清貧的日常生活的背後,搖曳著更為宏大、恐怖的歷史佈景——他們的童年,跨越了中國當代歷史上最特殊、最艱難的「文革」動亂歲月。
 「一九六六年,下半學期,小學校終於維持不了教學,不宣自散,我們就像一群放飛的鳥,一下子自由了。忽然間獲得這樣多自主的時間,簡直不知道幹什麼好。」這是王安憶在《放大的時間》裡關於「罷課鬧革命」的最早記憶,茫然中帶著一點點好奇和天真,而後她決定要和同學們做點什麼,於是穿梭在上海的弄堂,去搶傳單和大字報,急切地參加到「革命洪流」中去:「有時候,傳單是從天而降,不知是哪一幢樓上撒下,忽然間,街道的逼仄的上空,漫飛著一群彩色的蝴蝶。我們則在底下奔跑,有時能跑過一兩條街,最終那隻蝴蝶卻停在了某一棵樹的樹梢上。」而此時,遠在河南鄉村的閻連科遇見了少年時代最大、最壯觀的集會。他在《芒果》一文中描摹了那個時代的狂熱:1969年,全國人民要把海南島的芒果用專車送到北京城給毛主席吃,人們要在芒果所經城鎮鄉村,舉行空前的遊行和歡送。「『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口號聲,江河濤濤,紅紅海海,把人群、想像、記憶全都湮沒了。人就像口號中的唾沫星兒一樣遍地著。」
 六零年代出生的蘇童,為自己錯過了那段動蕩的大歷史而「惋惜」:「假如我早出生十年,我會和姐姐一樣上山下鄉,在一個本來與己毫不相干的農村度過青春年少。生於六十年代,意味著我逃脫了許多政治運動的劫難,而對劫難又有一些模糊而奇異的記憶。」所以他的童年書寫,把筆墨投注於未來的「香椿樹街」,對兒時雨點滴在青瓦上「清脆的鈴鐺般的敲擊聲」記憶猶新。同樣生於六零年代的畢飛宇卻沒有那麼幸運──作為一個「右派」的兒子,命運讓他的童年在顛沛流離中度過;在頻繁地隨當鄉村老師的父母親舉家搬遷時,他的生活一次又一次被連根拔起──命運把他的故鄉切開了,分別丟在不同的遠方。

斷層記憶如何延續
 「歷史是勝利者的歷史,記憶也是,誰的記憶誰有發言權,誰讓是我來記憶這一切呢?那些沙礫似的小孩子,他們的形狀只得湮滅在大人物的陰影之下了。可他們還是搖曳著氣流,在某種程度上,修改和描畫著他人記憶的圖景。」講述被「勝利者的歷史」所遮蔽的私人記憶,呈現那些挾裹在大時代裡「沙礫似的小孩子」的命運,才是作家們用生命經驗反芻童年的初衷。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湮沒在歷史煙雲裡的父輩們的故事、那段幽暗的漫長歲月因為缺乏記憶的傳承而漸行漸遠,終致被遺忘。張煒在《寶書》一文中描繪了自己小時候對「紅寶書」狂熱的渴望。曾有一位小學五年級的讀者非常喜歡這篇作品,覺得它「充滿童趣而有神秘感」。當這個小女生被問到什麼是「寶書」時,她自信地回答道:「『寶書』和普通的書沒啥兩樣,但是因為那個年代書非常少,非常寶貴,所以把這本書叫作『寶書』。」她並不知曉那曾是家家戶戶人手一冊的《毛主席語錄》。
 書寫,抵住遺忘。張大春在孩子出生之前寫下「一部搶救下來的家族記憶」《聆聽父親》,就是為了讓孩子在被「巨大的命運碾壓過」之前,認識他的父親、他的父親的父親……從而明白「我的生命從哪裡來」。而「我們小時候」也是搶救出來的時代記憶,它如同一把打開過去隱秘時空的鑰匙,為當代的孩子打通了連接「彼童年」和「此童年」的秘密隧道。透過這些力透紙背的文字,一個時代的記憶呼之欲出。

講述歷史--給當代的孩子最好的禮物
 如何向孩子講述過去的殘酷歲月?讓孩子直面黑暗的歷史令人擔憂。法國歷史學家安奈特‧維奧爾卡寫下《給我的孩子講奧斯維辛集中營》,以問答的形式為女兒簡潔明快地講述了歐洲歷史上那段不該被人類忘記卻正在遠去的歷史,也為「給我的孩子講述歷史、增強記憶責任」提供了經典的範本。而在「我們小時候」叢書中,作家同樣用溫情而動人的筆觸,汲取童年記憶中深層的養分,把動亂的歲月裡真實的生活面貌呈現在小讀者面前。
 當遙遠的故事失去血脈和情感的代代傳承,它終將被世人遺忘,而孩子們也會成為無根的一代,漂在歷史不能承受之輕的當下。記憶不僅連通過去,更指向未來。這是一個獻給童年的記憶博物館,更是寫給當下孩子們的未來之書:它將告訴孩子們,曾經在那段黑白顛倒的年代,人們如何堅守、掙扎,在黑暗中守護一絲生命的光;它讓孩子們領會父輩們曾走過的路,命運曾教會父輩的,也將教會他們;在生命的荒原裡不喪失勇氣和愛;知曉曾經犯下的錯誤,歷史悲劇就不會捲土重來。而他們也終將明白遲早要問出口的生命難題: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