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為什麼那麼大?


 孟子曰:「廣土眾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所以,君子(治國者)希望「廣土眾民」,但並非以此為樂,可見孟子反對單純以「廣土眾民」為目的的「擴張主義」。那麼,「廣土眾民」對君子又有何意義?
 梁襄王曾問孟子:「天下惡乎定?」(天下如何能太平),孟子答道:「定於一。」(天下統一了就能太平)。因此,為了天下太平,必須追求天下統一。梁襄王又問:「孰能一之?」(誰能統一天下),孟子回答:「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不愛殺人的人才能真正統一天下)。這就是儒家「天下主義」的理想:由有德的君子(不嗜殺人者),為了天下太平而追求天下的統一。如此統一的天下,當然會是「廣土眾民」。
 長期以來,人們經常以「廣土眾民」來描述中國。本文將從歷史上說明:中國的「廣土」與「眾民」,究竟如何獲致?與「天下主義」的理想有何關係?

中國為什麼那麼大?
 中國為什麼那麼大?為中國歷史文化驕傲的人有這個疑問,疑懼中國發展的人更經常發出這樣的質疑。後者從西方的狹隘經驗出發,看到擁有廣袤國土和各色人民的國家,即自動將它推定為帝國主義擴張的產物。
 答案可以很簡單:中國擁有五千年連續不斷的歷史,擁有有舉世無雙的包容力。但不能阻止問者進一步的問題,(一)、不侵略擴張,疆域如何擴大?(二)、在古代的技術條件下,如何統治廣土眾民?(三)、王朝僅能間接統治的土地,如何與現代國家的領土銜接?這樣,我們就有必要了解這個外表簡單的答案背後的複雜性。
 回答進一步的疑問(一):中國疆域的形成,基本上出於「膨脹」和「加入」兩種方式,這兩種方式,都排除了漢人的武力擴張。
 中國人口最多的族群──漢人──的先祖華夏人發祥於東亞大陸中央的黃河流域,這裡氣候溫和、土壤宜耕,適合繁衍。漢人人口增加導致耕地面積擴大,鐵器的運用,更加快開墾速度與範圍,漢人由此漸次進入長江流域以及遼河、閩江、珠江流域,中古以後又進入天山南北、黃河河套、雲貴高原、東西伯利亞、青藏高原以及南海的海南島、東海上的臺灣島;也從糧食農耕中進一步發展出大規模的經濟作物種植、手工業、商業貿易、海洋經濟、航海貿易等等。漢人因人口膨脹而擴大生存圈,整體上都不是在武力支持下進行的。
 漢人發展出高度的農業文明,足以自給自足,完全自立。但在農耕區域的以北的中高緯度區域和以西的高海拔區域生活的草原游牧群體,他們的生存卻不能缺少農產品及部分手工業產品。為取得這些產品,游牧群體常常利用產品交換、武力掠奪、政治聯盟乃至在武力後盾支持下全面入主等方式,與中原農耕地區建立了間接或直接的經濟、政治、文化關係。秦、漢等漢人主導的統一王朝與游牧政權建立了交流關係,秦、漢等統一王朝衰微後,游牧人群大量進入黃河流域農耕地區,仿照漢人的政治制度與經濟、文化,建立了一系列中古政權,將漢人政權逐往長江流域,但這些由游牧群體所建立的仿漢政權本身迅速漢化,到了中古中期,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再度統一,以漢文化為主體,但包容性更多的新的統一王朝隋、唐,接收了北、南各華、夷政權的遺產,並發揚光大,使得中古時代的中國版圖即達到與現代中國相若的規模。唐衰亡後,契丹人建立的遼、女真人建立的金、蒙古人建立的元和滿洲人建立的清朝,都是踵繼「五胡」的模式入主農耕區域,並部分或完全漢化。藏人(與他們居住的西藏)和突厥語穆斯林(與他們居住的新疆),都是在元朝加入與蒙古人一道統治中國的行列,而成為中國人的;蒙古人和滿人也是在成為中國的統治民族後確定了中國人的身分;滿、蒙、回(突厥語穆斯林)、藏的區域也隨之成為中國疆土的一部分。
 疑問(二)又來了。古代中國,在缺乏現代交通、通訊、市場和軍事技術的情形下,如何統治與今日規模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疆域?答案在於,朝廷並不直接統治古代國家的每一個角落。中國古代王朝設計出一套以其統治核心區域為中心,向邊緣逐次減弱的統治秩序,以對應技術和統治力的侷限。這一點容我們下次簡述。簡而言之,在傳統「天下秩序」之下,中央王朝在其政治影響範圍內,容忍郡縣制與封建制的長期並存。
 自郡縣制取代封建制成為中國古代王朝主要政治制度之日起,歷代朝廷的目標都是擴大郡縣制,亦即擴大直接統治的範圍。然而,一方面朝廷統治力的輻射有其極限,另一方面,原本在封建制下既接受朝廷保護,又享受大範圍自治的邊陲地方政治勢力勢必抵制郡縣化,這一角力過程持續兩千餘年未絕。與郡縣制度並行的封建制度(儘管二者在歷代的名稱各異)通常存在於中國王朝政治輻射力的邊緣地帶。
 對疑問(三)的回答,一部分與「改土歸流」,亦即郡縣制(直接統治)的擴大,封建制(間接統治)的收縮有關。但這一過程之所以加速,其主要動因,來自西方列強侵入東亞後,以強權政治破壞了傳統「天下秩序」,逼迫中國加強藩籬。即使如此,現代中國的邊界也不是中國人用力「搶」來的,而是中國被迫接受列強強加於中國的條約,以疆域大幅「收縮」的方式,確認了收縮後的國界,以及國界內人民的國民身分。

中國人為什麼那麼多?
 中國人為什麼那麼多?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回答「漢人為什麼那麼多」的問題。
 組成中華民族的主體──漢人,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人群。華夏文化是漢文化的源頭,華夏人群是「漢人」的基礎,但漢人的血統卻並不等於華夏人的血統。周邊的「蠻」、「夷」、「戎」、「狄」不斷加入「華」的過程,長期貫穿在中國歷史之中。北方與西部的犬戎、白狄、葷粥、匈奴、鮮卑、羯、氐、羌、党項、契丹、女真、高麗等等,南方的楚、吳、越、滇、苗等等,臺灣島上的「平埔」等等,都已成為歷史名詞,但他們並未消失,而是全部成為「漢人」。不論是族際,還是族內長期通婚的結果是,根本不存在「血統純粹的」漢人,只有漢文化之下的漢人。孔子早在2500多年前即已體認到這一點,他強調華夏與夷狄的差異,只能以文化為標準,而無法以血統區分。
 同理,同樣,中國歷史上也長期存在漢人少數民族化的現象。今日的藏、回、蒙古等等族群,自中古以來,就以征服、奴役、通婚、收養、皈依等等方式,大量吸收了鄰近漢人的血統。「血統上的」藏族、回族、蒙古族等等也並不存在。
 問題又來了,這些血統混雜,但文化傳統與政治傳統仍然有異的人群,如何成為「中國人」、「中華民族」,中國人為什麼那麼多?答案是:中國古代君主國家不僅將君主與他的臣民比擬為家長和家庭成員的關係,也在政治實踐中貫徹這一想像,這使得中國王朝的臣民有「天下一家」、「四海之內皆兄弟」的認知。19世紀中期以後,中國遭受一系列外來侵略,在歷次抵抗外敵的戰爭,尤其是兩次對抗日本入侵的慘烈戰爭之中,中國境內各個人群獲得了生死與共、命運相連的共同歷史經驗,凝聚出一致的現代民族意識。現代國家、國民意義上的「中國人」、「中華民族」就是這樣形成的。
 正是因為「天下主義」的包容性,使得不崇尚擴張的中國成長為如此廣土眾民的國家。抗戰期間重慶中央政治學校的羅夢冊教授在其《中國論》一書中指出:中國是一個「天下體系」、「天下機構」或「天下國家」,不是狹隘排他的「族國」(民族國家),也不是征服鎮壓式的「帝國」。羅的《中國論》出版於1943年。兩年後,因提出中國是「文明國家」(civilization state)而走紅的英國人Martin Jacques(《當中國統治世界》作者)才降生於世。羅夢冊和Martin Jacques的著作都告訴我們:唯有因文化包容力而造成的統一的多民族國家,才有可能如此廣土眾民。
文|吳啟訥

延伸閱讀〉吳啟訥
簡介說明〉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兼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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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回顧.2016年10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