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習首握的意義


 兩岸分裂之後的66年,2015年11月7日下午三點,兩岸最高領導人終於在新加坡香格里拉酒店再聚首了。這是繼2005年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的「破冰之旅」之後,兩岸在和解與和平之路上的重要里程碑,儘管馬習兩人的談話並沒有特別的新意與突破,但這次握手與會談的歷史意義不言而喻。
 馬習會的消息在11月3日被臺獨媒體《自由時報》提早曝光(說明馬政府高層有人對馬習會不滿或存有疑慮,才會先放消息給臺獨媒體企圖牽制馬習會),那個夜裡臺灣媒體與社群網路等等輿論平台完全沸騰了,沒有想到兩人的見面來得又急又快,紛紛揣側背後的政治深意,稱得上是五味雜陳的夜晚。相較於此,北京顯得格外平靜,11月4日早上國臺辦證實了馬習即將見面,但北京的朋友們似乎更為關注曾經高喊「歷史終結」的福山(Francis Fukuyama)與汪暉、潘維、崔之元在清華大學熱議「中國和美國的政治改革挑戰」。與整個中國發展前景比較起來,兩岸問題似乎微不足道,甚至一位北京的朋友還問我:「馬習會有什麼值得期待的嗎?」
 兩地對於馬習會反應的南轅北轍,恰好說明了兩岸之間的現實處境:國家尚未統一、民族還在分裂。中國兩岸因內戰而造成的分裂已經66年了,從「熱戰」走向「冷戰」,比日本殖民臺灣51年的時間還要更久,久到兩岸人民對於「分斷國家」的感受愈來愈淡。對大陸人民來說,一方面是從小就琅琅上口「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是中國的再崛起,因此對於臺灣問題的解決胸有成竹,認為只是時間的問題,從而缺乏了自發的、積極的推動統一的動力與熱情;知識界則把對臺研究當成是專門的學科與工作,正如同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強世功所提出的質問:「如果不能克服學科的界限,無法在理論上反思整個現代性話語,中國文明的主體性地位就難以確立,中國人的生存意義就難以獲得正當性,臺灣統一的問題就難以給予哲學上的最高辯護」。
 對於臺灣人民來說,近一百年來只實際體驗到極其短暫的四年統一(1945-1949年),再加上國民黨在臺灣的「反共」教育與李扁的「反中」教育,由「臺獨」與「獨臺」合構而成的分離主義傾向是必然的主流趨勢。因此視「一中一臺」、「一邊一國」、「兩個中國」為理所當然,新興的「天然獨」世代更是如此。在此理解之下,此次馬習會並沒有遭到臺灣社會大規模的反彈,因為臺灣民眾認為這次是兩個「國家」領導人的會面,包括國民黨在內,馬習會後他們所關心的是馬有沒有在習面前強調「中華民國」的存在、有沒有要求大陸「撤除飛彈」等等虛假卻能突顯臺灣做為絕對「主權國家」的問題。而做為主角之一的馬英九,儘管在表面上強調「對等」而互稱對方為「先生」,但從會前、會中與會後的表現來看,他自己其實不斷試圖衝破兩岸「互不承認主權,互不否認治權」的默契。
 對於國際社會(尤其是美日等霸權國家)來說,長期以來將臺灣視為牽制中國的戰略棋子,表面上宣稱遵守「一個中國」原則,但在背後仍先驗地將兩岸當做為兩個國家來對待。例如西方與日本的媒體幾乎都以「中國」與「臺灣」領導人的見面來形容「馬習會」,完全無視於中國主權並未分裂、兩岸仍是內戰遺留下來的問題等事實。
 多數人只記得朝鮮半島上有「分斷國家」,但幾乎忽略、遺忘了東亞地區還有另外一個更為複雜、更為龐大的「分斷國家」處於臺海兩岸。老實說,就算馬習兩人事先在安排見面時沒有預設此效果,但他們在兩岸長達66年對立之後的握手與會談,客觀上卻達到了提醒兩岸人民與國際社會的效果:別忘了這裡還有一個分斷國家,兩岸分裂分治並不等於是兩個國家。
 由於主張兩岸再統一的臺灣人比例不高,兩岸分斷造成的後果便高度體現在臺灣島內。就在馬習會消息被證實後不久,島內一些偽裝為「第三勢力」,實則做為臺獨深綠側翼的政治團體,即宣布要以「外患罪」的名義到法院控告馬英九,認為馬英九已經「叛國」,要求限制他出境。島內類似以「國安」做為口實,不斷在內部指認「賣臺」敵人的作法,在去年「太陽花」運動已形成一波高潮,其更為深層的意識思維其實是根源於國民黨戒嚴時期的「剿匪戡亂」。另外一個例子就是在馬習會被邊緣化的民進黨蔡英文,她選擇在深綠的雲林縣對馬習會做出回應,她說:「我相信大多數的臺灣人民,都和我一樣,感到非常失望」,原因則是:「我們原先都期待,從馬總統口中說出臺灣的民主、臺灣的自由,以及中華民國的存在。更重要的,還有臺灣人民自由選擇的權利。不過,他都沒有提到。」蔡英文所使用的話語既空洞,又與她所主張的「維持現狀」一樣在迴避兩岸問題,而且這些話語突顯了她的思維仍是冷戰─內戰意識形態的遺留與延續。
 兩岸分斷體制的體現,還可以從美國在此次馬習會所扮演的角色之中找到蛛絲馬跡。馬英九任內在兩岸議題上有兩次重大宣示,除了這次讓他意氣風發的馬習會之外,另一次就是2011年10月讓他灰頭土臉的《兩岸和平協議》。當時馬英九雄心壯志地對外宣布要與大陸洽簽《兩岸和平協議》,但很快地他又為該協議設下必須經過「公民投票」等等的限制條件,最終只能胎死腹中;究其箇中原因,馬英九單方面的倡議,並未得到美國的「允許」,《兩岸和平協議》當然只得面臨作罷的命運。而這一次的馬習會,看似只有兩岸的因素以及新加坡的配合,但在根本上不該忽略美國的作用與介入。
 大陸正在尋求與美國建立「新型大國關係」,絕對不會為了「馬習會」而破壞與美國的關係。而臺灣做為美國「新殖民地」的性質,更讓臺灣當局在做出任何重大決策之前,必須先經過美國這一關,這無疑才是真正的巨大「黑箱」。因此這次馬習會的順利舉行,說明了兩岸事先都與美國進行了溝通,甚至可能達成了某些協議,所以馬習會消息一出,華府的官方回應顯得格外「淡定」。11月13日,馬英九召開中外記者會說明「馬習會」過程,會上他坦言事前就通知了美方,「這一點美方也表示感謝」,馬英九說:「據了解,大陸也有通知美方」;與此同時,正在美國訪問(本質上是在「輸誠」)的朱立倫,也印證了馬的說法,朱表示:「美方也認同總統府提前告知美方馬習會訊息,維持了雙方『零意外』的原則」。──馬朱兩人因得到美方的「認可」而感到無比光榮,但這反而充分揭露了分斷國家最大的悲哀,也就是民族內部的事務還得保留外力干預的空間。
 美國當然不可能放任臺灣與大陸朝著統一的方向前進,但馬習會對美國來說卻是其長年在臺海政策上執行兩面手法的必要讓步。因為目前民進黨已取得臺灣多數地方縣市的執政權,若無意外,民進黨在明年初的大選也將贏得大位與立法院多數,意味著臺灣從中央到地方、從行政到立法都將被民進黨所壟斷。美國必須透過馬習會向蔡英文釋放信息,「提醒」民進黨在掌權之後不能被臺獨側翼綁架從而退回到陳水扁時期的激進臺獨路線,以保障美國在臺海與東亞地區最大的國家利益,無怪乎當事先被矇在鼓裡的民進黨得知馬習會的消息後感到「一片震撼」。
 那麼中國大陸又為何同意在臺灣大選之前舉行馬習會?馬英九現在在島內幾乎失去人民的信任與支持,大權旁落形同「跛鴨」,大陸大可等到選後再布局兩岸關係發展的下一步。有人認為馬習會是大陸為了南海主權之爭,拉攏臺灣以穩住臺灣政府的態度,但此觀點未免過於高估臺灣在整個南海戰略上的作用與角色了。比較合理的推論是,大陸必須提早對明年臺灣政局的變動做好準備,順勢搭上馬英九處心積慮促成馬習會的意願。會前國臺辦主任張志軍說:「前不久,我和陸委會主委夏立言在廣州會面時,再次談到這個話題(兩岸領導人會面),就此進行了初步溝通。雙方都認為,兩岸領導人會面對於兩岸關係長遠發展具有重要積極意義。此後,雙方經過密切協商,就舉行兩岸領導人會面達成一致」,而馬英九自己在會後記者會也坦言雙方已經籌備了兩年的時間,都說明了馬習會絕非倉促、突然的決定與安排。對大陸而言,與其坐等明年選後兩岸關係的詭譎多變,不如現在就事先為將來的兩岸關係畫好原則性的框架。這次會面是兩岸最高領導人直接且當面重申並確認了「九二共識」的重要性,表示明年無論藍綠執政,九二共識還是兩岸關係發展的唯一基礎規範,確保兩岸關係不會再走回頭路、甚至是走上歪路。
 馬習會上兩人的發言看似老生常談,但還是將兩岸關係往前推了一大步,以最高領導人的層次確立了未來兩岸關係發展的模式、框架與原則。必須擔憂的是,制度確立了,方向也明確了,但臺灣人民所可能掌握的優勢與主動權卻不斷的在流失,原因在於臺灣人心與大勢所趨背道而馳。兩岸人民必須重視如何摸索出一條克服分斷國家的最佳路徑,否則最後受到傷害的還是自己。
 無論如何,兩岸最高領導人睽違66年之後的會面,其歷史意義不能被否定。兩人握手的那一刻,對兩岸中國人民來說,歷史不遠,近在眼前。
文|張方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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